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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冠军

2016年,人大新闻学院三连冠

二一四年的上半年,记不清是哪一天了,我突然接到一个短信,大意是:师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人大新闻学院足球队今年终于在校甲级联赛决赛里大比分击败对手,继一九八八年之后,时隔二十六年又一次获得了冠军。

二十六年,用我已经认识了二十七年的老六的口头禅来说:“苍天啊!有那么久了吗?”可为什么夺冠的那一刻记忆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天呢?

一九八六年九月,我怀揣着人民大学新闻系的录取通知书,踏上了北上的火车,这是一次真正的离家。此前,我只去过一次北京,除了对颐和园人群的拥挤和全聚德菜价的昂贵有点感觉之外,并没有特殊的记忆。

哥哥在北京站接我,并且一路把我送到了学校。显然这是爸爸妈妈安排的,一向持重老成的哥哥永远是他们最信任的。

报到,买饭盆、暖水瓶、饭票,交书本费,进宿舍,把自己随身带来的铺盖打开,收拾好床铺,见了同学,我的大学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就在我的新鲜劲儿还没有完全过去的时候,宿舍里来了一位高年级同学,他问:“你们有踢球的吗?”我回答说,我喜欢踢。他马上说,那就一块来玩玩吧。

按照约定的时间,我来到操场,果然见到一群高年级的新闻系师兄。大家摆开阵势就热火朝天地踢了起来。

散场的时候,那个来找我的高年级同学叫住我,自我介绍说,我叫李晖,是新闻学八五一班的,也是新闻系系队的队长,你如果愿意,就来系队吧,校庆杯马上就要开始了。

校庆杯是人大校园里最重要的足球比赛,既喜欢标榜自己是新中国成立后建立的第一所大学的人大,也喜欢把自己的建校史追溯到一九三七年陕北公学时代。因为陕北公学是在秋冬交替的时节成立,所以人大的校庆杯也就安排在每个学年的第一学期进行。

一九八六年我们遇到的对手都很强。其中财政系是一个很难对付的球队。他们球队里有几个校队成员,其中有老将,也有和我一样刚刚入学的新生,一进校就能加入校队,显然是特长生。

我被安排打前锋,可能是李晖觉得我速度还比较快(对,当年我确实还有点速度,百米十二秒多,至少不算慢,据说那个时期号称中国足坛头号球星、绰号矮脚虎的赵达裕百米差不多得跑十五秒),脚下也还有一定的控球能力。比赛之中,我果然获得了一个机会。我们的后卫后场一记长传,打到了对方的防线身后,我高速插上,已经形成了单刀,猛然间我被从身后猛追的对方后卫绊倒了,在人大的黄土操场上,我瞬间失去了重心,一路滚了出去。我躺在地上,有那么一阵短暂的时间,我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身子甚至轻飘飘的,可是突然所有的疼痛涌来,一下子就变得那么真实,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跳出来。队友们冲上来慰问我,犯规的对手也抱歉地拍了拍我,但我根本没能记住对方的模样。还好,稍微缓了缓,我又可以投入比赛了。

那场比赛我们最终一比拿下。

晚上,李晖拉着我去食堂吃夜宵,一会又凑过来几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外系同学,交谈中我慢慢听明白,他们就是我们下午刚刚战胜的对手。其中一个很白净的小伙对李晖说,你回去转告一下你们的前锋,我今天那个身后的犯规真的是没有办法,我如果再不下绊他就进了禁区了,那就没有机会了。啊,原来这就是从身后对我下黑脚的家伙!放在现在,破坏进攻一方的明显得分机会,一定得拿个红牌才对,但裁判好像只给了一张黄牌,这确实让我在场上有些愤愤不平。不过,离开球场了,一切都又变得不同。我笑着对他说:“哥们,你知道吗,我就是那个被你绊倒的前锋。”说完之后,我俩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这就是足球的奇妙之处,球场上的势不两立,在球场外却真的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接下来我知道,他叫李征,和我一届,也是校队的中后卫。进人大之前,一直是北京某区少体校的主力球员。

一九八六年校庆杯,我们最后是在八进四的淘汰赛里一球小负法律系,虽然我们的实力在对手之上,可是显然我们没能将自己的水平完全展示出来。这多少让人觉得有些遗憾。当然在有些位置上我们也确实还有短板。

对于刚刚入校的我而言,最大的收获是一下子认识了很多学校里的球友,前面提到的李晖、李征就是代表,而他们又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

有一天李晖找到我,“校队教练希望你去校队试训,表现得好,完全有机会留下来,因为有一批大四的队员要离队。”

这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机会啊!从小到大,足球始终能够给我带来莫大的快乐,上小学时,我也曾经偷偷地设想过,有没有机会进入校队,我们的校队那时候经常还能参加萌芽杯、贝贝杯、希望杯、攀高峰杯等比赛,可是明显的,我只能上体育课或者放学之后踢踢球、过过瘾。上了初中,我对足球更加狂热,头脑里或隐或现地有一个念头,只要好好踢,或许能进国家队。可是,一个暑假,我们一帮乌合之众临时组建了一个队伍和省体校的同龄人踢了一场,让我看到了巨大的差距,在他们面前,我们用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惨不忍睹哪个词形容都不为过,在场上的心态也从刚刚开始的羞愧难当,到中间的自叹弗如,直至最后的麻木不仁。差距实在太大,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再敢继续自己的国家队梦想。当然后来阴差阳错,我还真的有那么一个机会代表国家队踢了一场球,这已经是后话了。

到了高中,大概是高三吧,我们几个同学议论说,学校要组建足球队参加石家庄的学校高中比赛,但是考虑到高三功课压力比较大,学校不准备招入高三学生。这让我们这些自认为球已经踢得不错的同学很是不服,于是大家商议,我们自己组建一个队伍,挑战已经组建并开始正规训练的校队。

这又是一场正规军和乌合之众的比赛,所不同的是,这次的乌合之众是经常在一起踢球的一众熟人,虽然大场十一人制踢得少(因为很难有那么多人同时逃课),经验偏少,但我们在小场地上也形成了我们的默契和局部的优势。那场球我们和校队踢成了二比二平,让校队的教练还真的有点不敢相信。事实上,上大学后,我们文科班的不到三十名男生里有七八个入选了各自学校的校队,有青年政治学院、对外经贸大学、天津财经大学、河北大学、河北财经学院。

这样的召唤无从拒绝,哪怕前途未卜,我也得去试试。在校队经过了漫长也是多次的训练,教练既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行,现在看来他也在犹豫,其他几个人跟我差不多,也都是踢野球出来的。这种悬在半空的感觉不太好,但我似乎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我们是校队的编外成员,既要跟着一起训练,前面提到的诸多好处也落实不到我们头上。

这种局面持续到大二,才有了真正的转机。新一届的校庆杯开始了。八七级新生的到来让我们满怀期待,也许他们当中可以选拔出几个好手,这样在校庆杯上我们就可以大展身手。调查了一圈下来,情况不好,踢得还不错的只有来自成都的蔡咏松和安徽合肥的黄路,其他几个嘴上说的显然比脚上踢的更好。还有一个情况特殊,他身材高大,超过了一米九,弹跳摸高也不错,因为是一名接受训练多年的排球运动员,只是脚下相对一般,综合考虑,就成了我们的主力轮换前锋,他就是张斌。

这一年我们的成绩和表现都不好,再次在淘汰赛第一轮就出局。不过,对我而言,好消息是校队终于接纳了我。我可以去运动灶吃饭了,我可以有一身让很多人羡慕的运动服了,重要的是连球鞋也有着落了,校队会定期发放。也有小小的遗憾,刚好学校食堂改革,校队依然有单独的食堂,却取消了免费就餐,我们也需要缴纳一定的伙食费,不过和普通学生相比,依然是个巨大的优惠。我们每个月只需要缴纳四十元,就可以随便用餐,而到我们毕业时,普通学生的每月伙食费差不多从刚开始的三十多元上涨到了七八十元。这样我就能为家里省下一些钱,到大四的时候,我每月从家里拿七十元,除了伙食费,加上那个时候特殊的补贴,每个月我手里大约有五十元的零花钱,已经觉得非常宽裕了。

我很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几乎从来不缺席任何一堂训练课。有一次虽然觉得不舒服,还是坚持了下来,之后我马上冲进就在球场边上的医院,大夫一测体温,妈呀,三十九度多了。还有一次打比赛,我一个侧铲,虽然把球铲出边线,自己也铲到了一个碎玻璃碴上,形成了一条二十厘米长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教练在场外问我,要不要下来处理一下,我摇摇头,顺手抓起一把黄土往伤口上一抹,又投入到比赛当中,而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那道疤至今还在。有一年我们要在开学之后马上参加比赛,教练要求我们提前返校开始训练,在北京八月的骄阳下,每天我们都在最热的时候开始训练,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对足球的热爱完全控制了我。所以到了大四,按照规定我们都应该离队了,但我实在舍不得,就偷偷找到教练央求,希望能多待几天,没想到他非常痛快地就答应了。后来,毕业了很多年之后我们再见面,我问他为什么一点犹豫都没有,他回答,你的投入和精神是我最看重的,我希望你能留在队里,影响影响其他的新队员。

据说,有时候训练结束之后或者是一场胜利之后,加图索会忍不住冲上去拥抱卡卡,然后捏捏卡卡,看看这是不是真的,他对卡卡、皮尔洛等人显然是已经心悦诚服,所以甘心去做脏活累活。据说戴维斯当年也曾经迷恋盘带,可是自从来到尤文图斯和齐达内同队之后,他就彻底改变了球风,一心一意,做好拦截、抢断,把更高级的工作留给齐达内。我可没有他们的水平,更没有他们的觉悟,我唯一知道的是只有努力才能留在校队,只有努力才能从替补变成主力。

伟大的球员

一九八八年五月,人民大学校队在北京高校乙组比赛里一路杀入最后的决赛,并且获得冠军,时隔几年之后重返甲组。我也在球队中逐步站稳了脚跟,校队主教练给我最后选择的位置是右后卫。

转眼我已经升入大三。这年秋天,八八级的新生来了,这次我们有了意外的收获。练习跳高的吴兵,非常适合打盯人中卫,因为哪怕他顶不远,他也总能在第一时间控制住球的落点,在球场上还出现过几次这样的现象:吴兵第一次顶到球,见高不见远,当所有人准备再次争顶时,又是他第一个把球顶到,甚至可以连续三四次。其他几名后卫的防守因此变得容易了很多,我们只需要保持好和他的距离,就总能轻松地化解对方的进攻。速度奇快的赵彤杰当然适合打前锋,他十秒八九的百米能力,哪个后卫防守起来会觉得容易呢。在比赛里赵彤杰的过人基本上就是简单粗暴的强行超车,F1讲究内道超车,赵彤杰则完全不管不顾,把球向前一捅,剩下的就是和对方飙速度了,所以如果对方只有一个人防守他,常常要吃大亏,不仅速度惊人,赵彤杰还有一脚大力射门的绝活,这就让他的突破变得更具威胁。

他们两个都是学校田径队的特招生。

我们的主力阵容基本形成了。

守门员李晖,他的身高达到了一米八五,虽然有点发福,但柔韧性很好,他曾经在我们宿舍一抬腿就几乎踢到门框的下沿,着实吓了大家一跳。据说一九八五年的柯达杯之前,当时的中国队曾经找过他,但他更希望上大学才放弃了那个机会。李晖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反应快,对手的点球手面对他的扑救也经常脚下发软,当然作为这个球队的核心,他可以指挥任何人。李晖之前练习过柔道,擒拿格斗也是一把好手,有几个同学不服气,四个人联合跟他斗,结果没多久就被叠罗汉一样,把哥几个全部擒获在地。后来新闻系流传了一个关于他的笑话:几个同学在卧谈会上商量怎么样才能把李晖拿下,有人就建议趁他睡觉时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可是马上有人指出,一旦他被惊醒,还是没戏。于是又有人建议说,先拿一根棒子,一棒子将他打晕,这就可以了。突然,有一个声音悠悠地从角落里传来:万一他被打醒了呢?此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大家仿佛一下子被惊呆了,久久地没有人敢接茬。当然,李晖平日里更像一个温顺的大动物,跟谁都嘻嘻哈哈,很难见他凶猛的一面,而在球场上则是另当别论。

中后卫蔡咏松,他的个头还不到一米七五,身体绝对不够强壮,速度也算不上惊人,但在这个位置上他的意识、站位、预判和反应非常出色,他就是典型的巴雷西、卡纳瓦罗一类的中后卫。他和我一同正式进入校队,并且很快占据了主力位置。这个成都小伙表现出的足球智商确实让我佩服不已。和我一样,刚开始他被安排打前锋,后来无论在校队还是在系队,他都是中后卫的不二人选。

另一个中后卫则是弹跳惊人的吴兵。

左后卫黄路,安徽人,身材矮壮,拼抢积极,防守能力较强,基本不给对方突破机会。

中前卫汤英军,我们都叫他汤姆,技术全面,奔跑积极,能传能射,是我们的中场核心。汤姆是我见过的业余球员中对足球最为痴狂的一个,直到大学时代他都没有泯灭自己的足球梦想,我常常看到他在球场上拼命练习,只因为他相信自己一定有希望成为国家队的一员。

右边前卫史兵,我的同班同学,百米速度也在十二秒左右,球风扎实稳健。

左边前卫何文新,个头不高的技术型中场,场下他非常安静,场上却总有出其不意的表现,所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说的就是他。技术好,预判好,踢球聪明,也是校队和系队的绝对主力。

右边锋赵彤杰,校田径队的百米高手。

左边锋毛建军,又是一个校田径队百米高手,百米成绩据说也在十一秒上下,他和赵彤杰一左一右的突破,确实让对方的边后卫压力很大。

中锋,我们有几个选择。更多时候,我们的主力是张斌。一米九二的身高,一定的头球能力和护球能力让他在这个位置上优势更明显。当然我们也有旗鼓相当的替补。

对,还有一个位置,右后卫,那就是我。进入校队之后,我逐步被固定在边后卫的位置上,按个性我并不喜欢这个位置,但是既然教练安排了,我也就慢慢接受了。在越来越多的比赛里,我发现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反而踢得更加自由。

有人说守门员是球场上最有全局观的,用已故国家队守门员李富胜的话说,守门员出干部。因为大量的时间里守门员可以轻松地观看全场的比赛,因为他是最接近底线的人,他也经常处在闲暇之中,这个时候如何集中注意力,准确判断形势,并且做出准确的预判就是他最常做的一件事,久而久之,他就养成了爱动脑子的习惯,而如果能够踢到国家队这个层面,他的智商就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了。

中后卫同样是个脑力劳动者,在这个位置上身材高大、强壮,弹跳好、对抗力强固然是重要条件,但其实用心观察,更准确判断对方进攻意图,同时在本方有球时,能够敏锐捕捉战机,第一时间发动进攻,这才是中后卫的最重要的能力。

而在边后卫这个位置上,我可以用对角线的方式观察球场,这也应该是最开阔的一种视野了,在这个位置上,我既可以接到守门员的传球,也经常可以得到中后卫、前卫的传球,在充分利用了场地的宽度之后,我在进攻上也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尤其对于我这种长期踢野球的人,这个位置让我不再没有战术纪律地乱跑,而是可以比较好地融入到整个球队之中,在系队的比赛里,我们因为阵容齐整,实力强大,也更容易发挥我助攻好,传球好的特点。

各个位置球员合理分工,通力协作

图为刚刚结束的西班牙国王杯比赛对阵

一九八八年的校庆杯,我们被分在了一个相对较弱的小组,整个小组赛就成了我们磨合阵容的最好试验田。我们几乎每场都是三四个球以上的大比分击败对手,顺风顺水地进入到淘汰赛。

四分之一的对手依然比较弱,当我们杀入半决赛时,考验才算真的来了。我们的对手是老冤家财政系。那一年财政系和我们一样,也是兵强马壮,雄心勃勃欲染指冠军,可以说谁是半决赛的胜者,谁基本上就是那次比赛的冠军。

我们同样志在必得。比赛开始之后,我们马上确立了优势,围住对方狂轰滥炸,对方能够推进到我们禁区内,威胁到球门的机会几乎没有。也许我们太急于得分,急躁的心理影响了进攻的质量,比的比分迟迟没有改写,比赛转眼进入到下半时。对方在一次反击中边路传中,跟进的中场队员,也是我在校队的队友一记搓射,球速虽然不快,角度却很刁,李晖又恰恰被前面的防守队员遮挡了视线,球进了。

一瞬间,我们都傻了。这是大家谁都没有设想过的局面。短暂的迷茫之后,我们马上展开了殊死的攻击,但进球依然迟迟没有到来。

我凭直觉也能知道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我在边路获得了一次机会,带球过了半场,对方的一名队员上来拦截,我一个变向摆脱了他,随即准备提速,禁区离我已经不远了,这时对方的一名中后卫补防出来,却已经不在有利位置,只好出脚犯规。裁判鸣哨,任意球。我站起身来,准备主罚这个球,一回头看到本班同学张庆刚好就站在场边,和其他同学一起给我们助威,我赶紧问道:“比赛还有多少分钟?”一向稳健成熟的张庆抬腕看了一下手表,回复道:“慢慢踢吧,还有二十多分钟呢。”听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二十多分钟,足够我们扳回比分的。

此时,又发生了一件事。久攻不下的我们决定调整中锋,八五级的张鹏要替下首发的张斌。在场边简单地热了几下身,张鹏就出场了,周边的同学大声吆喝着,张鹏进一个。张鹏也很自信地答复说,放心吧,看我的。

我抬头看了看禁区内的形势,一脚球送向后门柱,只见一个身影及时前插,一头把球顶进了球门。他就是上场之后第一次触球的张鹏。我们扳平了比分。希望回来了。

正当我们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裁判却突然结束了比赛。不是还有二十多分钟吗?我大为不解。马上去找张庆核实,不承想,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时候就只有五六分钟了,我骗你的。”

这真是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哪,要是那个时候他如实告诉我时间会怎样?简直不敢设想。而如果那个时候我们没做换人调整,又会怎样?足球时时刻刻不忘向我们展示它吊诡的一面。

九十分钟之后天色已晚,我们只能择日进行加时赛。死里逃生的我们这次没有重蹈覆辙,加时赛上半时,我就助攻队友得分,随后,在一次角球里,我又直接主罚得分,把球旋进了球门后角。这不是我第一次,也不是唯一的一次角球直接得分,却是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我们最终以四比二的比分晋级决赛,将和计划统计系争夺最后的冠军。

计划统计系是那年的黑马,他们球队里几乎没有什么校队成员,却意外地杀入了决赛。论实力我们绝对有优势。

开场之后不久,我们就连进两球,很快,我们又获得了一个角球。我开出的角球准确地找到了埋伏在后门柱的张斌,只见他高高跃起,在一众人的头上把球顶进死角。上半场我们就取得了三比的优势。

进入下半场,我们依旧牢牢控制着局面。一个意外,让我的决赛之旅未能圆满。下半场我们球门背后是一群计划统计系的同学,面对本方的落后,他们心有不甘,嘴里各种风言风语,这其实也是中国足球存在的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不懂得如何面对失败,接受失败。在业余足球里,打架或者不欢而散的事情屡见不鲜。我们的门将李晖在一次捡界外球的时候和对方的球迷发生了口角,大家的情绪一下子都激动了起来,我因为距离门将很近,冲过去准备帮忙,突然从人群中飞出一个汽水瓶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头顶,瞬间鲜血就流了下来。

我被换下来拉去医院缝针,其间我不断催促医生快点快点,我的印象里缝针时没有打麻药,简单包扎之后,我马上返回球场,此时比赛还没有结束。对手虽然扳回了两分,但我们也再进一球,四比二,人大新闻系历史性地夺得了校庆杯的冠军。

这个冠军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冠军,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个冠军。因为它不仅见证了我的成长,也记录了我的挫折,更让我收获了比冠军更多的财富。

我在球场上属于话比较多的那种球员,我知道,这常常会比较讨厌。在系队和校队的两年,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努力加以改进和控制。虽然年近半百的我到现在都不敢保证,能够在比赛里持续地良好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嘴巴,但至少从那个时期开始,我已经在做着各种努力。

因为没有踢过相对专业的球队,我其实一直就是个标准的野球分子,在场上乱冲乱跑,根本没有什么战术纪律可言,在这次比赛里,我转型成了一个后卫。既有防守的职责,又有进攻的空间,这让我的位置感以及和队友的配合大大加强。在那年的校庆杯里,我应该是助攻最多的队员。

在足球世界里不断转换位置,并且最终获得成功的大有人在。范尼在青年队时就是个不太出众的后腰,加拉也从前锋的位置上一路后撤,直到踢上了中后卫才最大限度地发掘了自我。人生当中何尝不是如此,有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位置非你莫属,但其实你还有更合适的岗位。有时候你拒绝变化,殊不知变化可能带来更多的机遇。足球教会了我,在竞争中展示自己,在竞争中发现自己,在竞争中改变自己。

一九八九年的校庆杯,我们又一次杀进了决赛,没有了八五级的中坚力量,我们完全靠着团结一心才取得了这样的成绩。这一年我成为了球队的队长,也是球队实际上的主教练。比赛一直打得很艰苦,半决赛我吃到了红牌,球队也是通过点球大战才击败了对手。比赛可谓一波三折。

说到那张红牌,那还真是我人生当中的第一张红牌,我其实是冤枉的。故事是这样的:我们的另外一名球员在中场和对方发生了小冲突,我过去拉架,不承想裁判上来就给了我一张红牌,让我十分震惊。

于是我不得不缺席了最后的决赛,只能作为一名观众在场外焦急地看着我们最后遗憾地输掉比赛。因为在决赛里,我们一上来就获得了一个点球,假如我在场上,作为第一点球手,肯定由我来罚,在比赛里,我几乎没有罚失过。而如果我们一上来就取得领先,比赛就将进入到另外一个节奏,可惜老蔡点球打偏了,我们二比三输掉了决赛。那场比赛的另外一个惨烈记忆是,我们的主力门将马云鹏,他本是人大校队从陕西青年队特招来的门将,因为在校队比赛里手臂骨折,无法再为我们把守球门,但鉴于人手紧张,他也带伤上阵,一只手挎着绷带出现在我们的后卫线上。关于那场决赛之后发生的故事,老六(彼时他在场外观战,并且是随后酒局的主角)另有描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他写的《记忆碎片》翻看一下。

兄弟之情溢于言表

多年之后,我得知了这样的一个内情:决赛之前,对手考虑到我们很可能就是他们的最大对手,而如果能罚掉我们的主力,他们获胜的可能性才更大一些。于是他们提前宴请了裁判,据说还给了裁判两条烟,我便成为了“黑哨”的牺牲品。

你看,我对假球、黑哨的痛恨绝对不是没有缘由。

球场上结下的友谊是真正的友谊。

一九九六年我进京找工作,第一个找到的就是张斌,而他提供的《足球之夜》的机会也永远地改变了我。

和李晖、赵彤杰、李征、吴兵等不论系队还是校队的队友,我们都保持着长久的联系。每次见面,大家喝得畅快,聊得开心。大学四年足球场上的故事,不管是趣闻还是恶作剧,都被我们反复回忆。我相信,那里面不仅有我们的青春,更有我们成长的轨迹以及种种的酸甜苦辣。就像烈酒,喝的时候刺激,储藏起来则是历久弥香,更值得回味。

多年之后,我们还会偶尔约着一块踢踢球,喝喝酒。此时,那些陈年往事都是我们酒桌上最好的下酒菜。我发现,球场上建立的友谊要远胜其他关系。不论曾经是对手还是队友。二一五年初,我在美国休假,见到了二十五年未见的人大同级同学,攀谈之中我们自然地聊到了当年宿舍楼下的那片小球场,随后就开始共同回忆那些在这块小球场上踢球的同学,仅仅十几分钟,二十五年的疏离感就被淡忘,我们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当年的青葱岁月。

喜欢运动的我们还有一个很相近的选择,那就是普遍都鼓励、支持自己的孩子投身运动之中。我的儿子已经踢了七年球,李征的儿子练习击剑,李晖的儿子还在足球和篮球里进行抉择。无论如何,在我们看来,让自己的孩子拥有健康的体魄,并且养成一个终生的运动习惯是非常必要的。况且和孩子一起运动还是缩小代沟,更多与孩子交流的最好方式。喜欢运动的家庭通常是和睦的、阳光的,有一种看不到的气质会改变一个人、一个家的整体感觉。

此外,运动也是一个年轻人扩大社交圈子、开阔视野的方式之一。我清楚地记得,在当年人大校队外出比赛的校车上,我常常会和我们的右前卫坐在一起,他学的是金融,也是一个狂热的戏曲发烧友,特别对人艺了如指掌。很多关于人艺的桥段都是他告诉我的。人艺讲求实物道具,通常排练之前都会提前安排好由不同的演员从家里带来不同的道具。有一次,一个演员忘记了从家里带门帘,所以就央求台下的导演,我们进门的时候假装掀一下门帘可以吗?老导演没有说话,走上台来,找了锤子、钉子,把自己披着的呢子大衣钉在门上,转头对演员说,这不就是个帘子吗?韩善续演《雷雨》里的鲁贵,一次排练,仅出场的台步就被导演要求走了好多遍,因为导演始终认为他的出场没有找到感觉。我们的右前卫还告诉我,姜文曾经追着人艺连看了若干场《雷雨》,别人问他为啥这么痴迷,他回答说,话剧是现场表演,每一次看到老艺术家在场上的发挥,再进行前后的对比,都能让自己从中感悟到许多。大学毕业后,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这位右前卫,直到有一次在电视剧《橘子红了》里,我看到一位西装革履,佩戴着金丝眼镜的熟悉的面孔,大叫着对妻子说:“这不是郑重吗?我的队友啊。”马上上网一查,还真的吓了我一跳,他还是热播剧《大明宫词》的编剧呢。看来当年校车上的故事没有白讲。

提到运动,国人常常会提到的一句话就是,运动员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其实是对运动最大的误解。运动不仅仅需要强健的体魄,更需要灵活的头脑、敏捷的判断、果断的抉择,具备了这些优良素质,在步入社会之后,常常更容易获得成功。美国电影《社交网络》里就描写了这样一个故事,扎克伯格最初的两个合伙人不仅仅是技术精英、商业人才,更是体育健将,他们一起参加了北京奥运会,还在赛艇项目上获得了名次,而扎克伯格最终赔付了他们数亿美金。

政界人物里也有许多运动健将。美国总统里喜欢运动的就大有人在。奥巴马是篮球爱好者,老布什则是跳伞爱好者,连自己的八十岁生日都要用跳伞庆祝。德国总理科尔则是个狂热的足球爱好者,只是在他从政的那些年,他想踢一场球的代价有点高昂,据说还得坐直升机去参赛。

而我的昔日队友,也都在各自的人生里打拼出了一番成就。从企业家到金融家,从优秀摄影师到著名记者,各行各业都能看到他们活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