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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陕北公学 —–陕北公学老校友口述史

记忆中的陕北公学

—–陕北公学老校友口述史

执笔:宋莉芳

 

前言

陕北公学,是中国人民大学的前身。1937年”七七”事变以后,为造就成千上万的革命干部,满足抗日民族解放战争的需要,中共中央于1937年7月底决定创办陕北公学,并于8月任命成仿吾为陕北公学校长兼党组书记。陕北公学实行党团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直属中央组织部、中央宣传部领导,是中国共产党中央直接领导创办的一所革命的大学。

陕北公学已成立78周年,当年最年轻的校友们也到了耄耋之年,与陕北公学相关的校史资料在我校校史研究中仍有部分缺失,如何补救以再现陕北公学当年的办学场景?走访老校友们,通过他们亲口描述,勾勒出陕北公学当年的校情校貌,将历史真实的还原出来,对校史研究给予一定的补充、完善和印证。这就成了老校友口述史课题最初简单而朴素的想法。

 

访袁思达

个人简介:袁思达 ,1921—2012,男,陕西省西安市人。陕北公学第一期第8队学员。1937年6月参加革命工作,1938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北京电影制片厂干部等职,其事迹被收入2007年8月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开国将士风云录》一书中。

陕北公学 (1)

 

城隍庙中办学

陕北公学的位置是在延安的南面,过延河不到一百米的距离,那就是我们的校址。在一个大的城隍庙里,第一排(大殿)里有城隍爷的塑像,院子相当大,庙里的塑像拆了以后,城隍庙的城隍爷大殿是我们的食堂。在城隍庙殿的右面,也就是南面,是我们住的地方,第一排是八队,第二排是六队,一层一层高上去的。城隍庙中间有条坎坎坷坷的小道,一直(通)到后面,都是大的土山,都是窑洞,里面住的是一二三队还有校部,成仿吾、吕骥等都住在那。山窝窝里是我们开会演出的地点,就在城隍庙后面。城隍庙出来之后有条大道是通向瓦窑堡的,我们毕业以后曾走过那条大道。

我记得当时的校门,前头是一堵影壁墙,中间是一个大门,两旁有两个大狮子,上面是城隍庙的大牌子(当时条件艰苦,37、38年学校没有自己牌子)。进来大门,全是广场,房屋都拆掉了。广场就像一个大足球场。左边也是一个广场,很大,学生们就在那上课,晒太阳。我们七八九队比他们一二三队到(陕公)的稍微晚点,所以我们就经常在左边的广场听报告。风大的时候就在山洼下上课、听报告。山坡底下背风,但阳光到不了。

我是从绥德过黄河,经这条路到延安的。我是1937年11月去的陕公,因不习惯,感冒病了几天,在招待所住着,本来是到红大注1第三期的,因红大要改为抗日军政大学,后来就去了陕北公学。到陕公不用考试,有接待办公室,很快就分配到各队去了。

城隍庙是个大的操场,大门两边有厢房,前面还有大的影壁墙,上面写的字已经记不清了,我们一毕业的时候,就在城隍庙大门口排两列,欢送第一批(一二三队)人走,我是第三批。(城隍庙的)左面有个广场,我们(在那里)开会,毛主席、林彪、周恩来就在这个广场讲话。冬天就在山窝窝里头大家聚会唱歌。

(图片上)二层楼注2的意思大概是这样的:后山有个窑洞,窑洞可能是两层,开始(到陕北公学)时我挖过窑洞,挖窑洞是很艰苦的一件事。城隍庙是长方形的,空场相当大,当时把两边的(旧)房子都拆掉了,我们又重盖了,自己搭的拖布,一队二队至八队一间挨着一间,我是把着(庙)门口的那间住的,我的班长是安波注3。后来整个墙都拆掉了,我们就不从大门走了。这张照片上校长已经是吴玉章了,那时候陕公已经不在延安了,在张家口。我特别记得我们抗大的校章,是毕业时给的,中间是一颗红星上面写着“抗大”,周围是“团结、紧张、活泼、严肃”,我离开延安后就弄丢了,后来也没补。现在已经没有留下来陕公的东西了,只有毕业证书,经过抗战、日本解放战争,抄家给我抄走了,留作档案,我问他们要也要不到了。

陕北公学 (2)

 

开学典礼真热闹

我记得我们开学的时候,在山坡底下,张贴标语,拉大横幅,在大红布上面写着“陕北公学开学典礼”。我们学生中有很多有艺术才干者,全国各地的文学家、艺术家、音乐家。

十一月之后是开学典礼,我参加了当天的晚会,我们的班长教我们唱的“民先队”注4队歌。开学典礼那天可热闹了。毛主席做了简短的讲话,成仿吾主持会议。之后好几次陕公开会,毛主席都去讲了话,我就(坐)在前面记录。开学典礼那天学校都沸腾了,热闹极了,中央领导机关都来祝贺。晚上演戏唱歌,我们开始唱的是陕公校歌,然后唱“民先队歌”,就是“共产主义青年团团歌”,气氛特别好,然后演几个小节目。各个机关都派人来庆贺。指挥唱歌的是吕骥,我们陕公校歌的主要创作者是他。一唱起校歌,同学们情绪高极了。

校领导讲话完后,毛主席庆祝陕公开学典礼,简短的几句话,我们都在地下坐着,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坐在石头上,坐下起立都非常整齐,开学典礼就在窑洞前面的大广场上举行,大广场一到晚上特别好看,(点着的)小煤油灯一个一个的特别好看。那时候有一千多学生了,我们八队就有100多人,来自全国各地,有从东北、云南、河北、山东、山西很多地方来的,毕业后在苏北我还和班上的同学见过面。

陕北公学 (4)

 

主席来陕公上课

当时上课是一个大队一个大队分开上的,但当毛主席、林彪、罗瑞卿、周恩来、刘少奇等领导来讲话时,全校师生就会在大庙左边的广场上集中来听,那里离延河就不远了,也就六七十米。

毛主席来陕北公学讲过好几次,我记得头一次是讲统一战线,我们大家都学他,主席形容统一战线像什么,“就像打人嘛,一个指头打不赢,二个指头打不赢,五个指头也打不赢,这拳头嘛就打赢了”,大家听了都哇哇哇地热烈鼓掌,后来我还把主席讲得这段话带到了前方去表演。

听首长们讲话所做的笔记很厚,后来带到前方去,都丢失了。平常日子各大队也有教员,印象最深的就是艾思奇给我们讲的哲学,还有一些教员现在记不得名字了注5

那时大家都爱去开会、上课。一开会一上课,大家先互相拉歌: “一队来个歌,嘻嘻啦啦,欢迎一队来唱歌“,可热闹啦。那时候总指挥是吕骥,我们大队的指挥是小唐,南方人,一大队就是一二三队的指挥是郑律成,八路军军歌的作曲,他是我们的同学。再后来就是安波,他当时是延安有名的“小调大王”。

当时延安最有名的就是陕北公学,为什么毛主席第一次讲话就是统一战线呢,就是因为陕公代表了我们中国典型的统一战线的模范,因为当时全国各地的人都去陕公,陕公学员中有来自国民党的、共产党的、无党无派的、海外华侨都到延安来,都到陕公来,人员很复杂,但后来毕业分配都去了前线。

由于陕北公学的学员来自全国四面八方,将这些人统在一起去抗战,所以陕公在中国的抗战历史上起到了相当的先导作用。

除了毛主席外,还有周恩来、林彪、罗炳辉、罗瑞卿、康生、洛甫即张闻天,洛甫去的最多。这些领导们都去陕公讲过课。当时上课就在大广场上,虽然是冬天,我们这些小孩子们也不怕冷,还听得津津有味,因为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讲话。毛主席讲话,从来不要稿子,就是一筒烟,然后一颗(烟)接一颗(烟),讲话就象聊天般,常逗得同学们哈哈大笑,主席讲得特别有次序,也讲得特别有兴趣,很多年轻人都喜欢听。

我还记得当时毛主席穿着黑大衣,叼着烟头,跟我们谈到了持久战。他说中国将来的前途必须是持久战,中国不会把日本鬼子一下子就驱逐出中国。为什么呢?因为敌人势力还是很强大的。他们有很多武器,又比较好,队伍又经过训练。所以将来陕北公学的学生们必须要有坚持抗战到底的决心。

当时我们这些学生是抱着抗战的决心来的,我们抱着坚定的心,要把日寇驱逐出去。但那时候也有很多学生是来自国统区的。国统区的学生是来观望的,看这里的人是否有抗战的决心。

那时候毛主席必须鼓励学生,指明一条明路。

毛主席特别随和。当时很多学生不是红军干部,都是自由兵,来自解放区,来自各个地区。要统一战线,因此毛主席对学生特别客气。艾思奇等过去给我们讲课,讲大众哲学,都是很通俗的东西,讲得大家呵呵大乐,都是我们没听过的东西。

陕北公学 (3)

 

自由的学习氛围

陕公学习比起军事队来非常自由,有时上午上课,有时下午上课。下午上完课讨论不完晚上继续。晚上点个煤油灯,大家就开始讨论,非常热闹。那时没有打球什么的,但文艺生活特别好,演出如《放下你的鞭子》、唱歌都很多。陕公没有统一的服装,大家都是穿自己带来的衣服。那时候没有火,我们晚上睡觉很冷,大家挤在一块,被子也是自己带来的。

在陕公学习期间,吃住都由学校负责,经常一天三顿是小米粥,有时候也吃些干饭。记得开学典礼时曾吃过一顿馒头,好象还有点猪肉。但平时是基本上没有的。

当时学校里有很多女学生,男女生一起上课,上课时,一个大队一起在山沟里上课。当时陕北公学学生来源复杂,全国四面八方都有。都是热心抗日的热血青年,当时共产党就是要鼓励青年,给他们指明一个正确的方向。

最壮观的事情就是同学毕业了,同学们一批一批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三个大队先后毕业,大家唱着《结业歌》离开,两旁都是学生。一唱起这支歌,无论是毕业离开的人,还是在校的人,大家的泪就流下来了,都哇哇地哭啊。虽然在一起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但大家感情深啊,(我在陕北公学期间)这样的毕业典礼一共开了三次。我毕业以后,就到了抗大,我在去陕公的时候就是共青团员。

 陕北公学 (5)

 

艰苦环境中快乐学习

我们当时没有津贴费,学校管吃、住、学习,没有图书馆,课本。都是老师讲话,学生自己带着小本子记录。大部分同学不记,就用耳朵听。我有一定的文化基础,当时就拿着铅笔、在小本子上记。陕北公学(学习和生活的)气氛很自由的。当时上学时,早上起来,大家活动活动,溜达溜达。上课有具体时间,早上吃完早饭,唱歌,然后开始上课。毛主席来了,大家全体起立致敬。

当时住的地方,墙壁都打通了,一个炕一个炕的,用布帘隔着。大家睡在一块,冬天晚上出去上厕所,地上结冰,滑的很。当时条件艰苦,但大家热情特别高涨。当时讲要抗战,就要艰苦。我们来这就是来吃苦的。到抗战前方去,什么苦都吃到了。我参加了一百多次战斗。我第二部小说(见《袁思达文集》)就写的是《远征六万里》。这六万里的征程,经过了无数艰苦的奋斗,打了无数的仗,活下来不容易啊。

我开始当队长,后面当分队长,派我们去学习。我们到山东去,出太行山,就遇到黄克诚部队。因为发生皖南事变,他们去援助新四军,就把我们编入冀鲁豫支队。

……

陕北公学 (6)

 

补记:袁恩达老师是我们采访的第一位老校友,2011年采访袁老时他刚好90岁,虽已高龄但仍旧思路清晰,健谈好客。袁老离休前在北京电影制片厂工作,曾在很多电影中扮演过角色。离休后所著的《袁思达传》刚刚付梓出版。根据我们的采访提纲和带去的老照片,老人展开了对陕北公学求学历程的回顾,特别回忆了当年的校址。非常遗憾的是,在采访袁老一年之后,老人就因病驾鹤西去了,而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校史资料。

 

注1:红大,中国工农红军大学的简称,1937年1月改名为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简称“抗大”。

注2:根据我们提供的图片,袁老师指着图片上的“二层楼”所作的回忆

注3:安波,曾任延安鲁艺音乐系主任,解放后曾任中国音乐学院院长、中央音乐学院院长,代表作有《兄妹开荒》、《秦腔音乐》等。被誉为延安的“小调大王”。

注4:民先队即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的简称。

注5:后经提示,袁老回忆起教员还有洛甫、何干之和沙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