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故事
校友故事 | 任赪:红色基因对我的养成
发布时间:2026-06-21 媒体来源:中国人民大学校友网编者按:
时值父亲节,我们推送校友任赪《红色基因对我的养成》一文,共读一段跨越两代、绵延半世纪的人大血脉传承。文中摘录的陕北公学题词,是人大红色基因的源头底色;父子二人跨越数十年的书信、通话、微信往来,是家风与校魂相融的鲜活见证。值此父亲节,谨以此文致敬校友父辈,愿全体校友赓续红色校魂,传承初心实干前行。
以下文章来源于任頭馬道 ,作者任頭馬
2026年5月,我在成都环球中心等待一个重要会议的开始。正值上班期间,班车在我面前走走停停,人们行色匆匆地从四面八方而来,走进这个单体巨大的容器。
我正在抽烟,有两辆电动两轮车停在了我的面前。我抬头一看,一位是负责场地整洁的大爷,他的背后背着一个长长的镊子状设备,于可以精准地将地面上的烟头一一捡起。另一位是保洁阿姨,她没有任何装备,只是穿着保洁的工服,想来她的使命在容器内部。我好奇地看着他们,揣摩为何停在我的面前,等待他们的训话。然而,他们的目光并未在我身上停留,而是望向了我的身后。大爷微笑着说,“你看多美啊!”阿姨则从兜里拿出手机,一步一步向我逼近。这步幅不紧不慢,因我坐在条椅上,阿姨的身形显得格外高大,镶嵌在环球中心和蓝天白云之中,如神明降临。我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挪开。在大爷连声的称赞声里,阿姨调整着角度,对着一丛盛开的花拍起照来。紫色的是喇叭花,七八朵朝向不同,仿佛在对人间歌唱;白粉相间、绣球般密集的则不知其名,但在绿色的围护下,正集体在太阳里熠熠发光。确实很美,我也掏出手机照了几张。这期间,大爷与阿姨已经骑着电动车离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大爷不时停下来清理散落在路上的烟蒂,阿姨则相伴着,偶尔发出爽朗的欢笑声。
在我心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词:人民;继而想到了我与父亲共同的母校:中国人民大学。
我的父亲是1965级计划统计系,后来曾一度拆分为国民经济管理系、统计系,1970年毕业后分配到陕西汉中,加入到三线企业的建设中,从农田平地开始,从后勤保障养猪磨豆腐开始,见证了一代天骄运八飞机从孕育到成就的完整过程,为工厂发展轮换岗位、殚精竭虑、出谋划策,直到退休,到今天已56个年头。他的同学开花散叶,有很多各地政府、企业中工作,一个个五年计划延续至今,编织成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宏伟蓝图。
我是1993年从陕西省城固县三十四号信箱(保密单位)考入了中国人民大学。在我的小学、中学生涯里,父亲对我评价的标准非常稳定。不论多好的成绩,他总是淡淡地说,这点成绩不算什么,有本事和你爹一样,上人民大学,才是好样的。在父亲心中,我从出生伊始的唯一目标就是与中国人民大学绑定的,从而任何利于此目标的行为得以鼓励,不利于此目标的都是要坚决批评、限制乃至强迫放弃。
例如,我喜欢踢球,这项活动强身健体、利于提高智商、放松大脑。所以球鞋一直保供;且不管膝盖上多少伤疤、血渍染脏了多少条裤子,我都从没有挨过父母的一句责备。但我有几项兴趣爱好则引起了父亲的忧虑和打压,乃至形成了我与他深刻绵长的隔阂。
例如,我喜欢打台球,享受手眼合一的操控感,父亲则看到同好都是厂里的二流子,经常在上下班路上向台球案这边扫视,一旦发现我就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训斥我赶紧离开。
例如,我喜欢港台流行音乐,并郑重地在笔记本上排版抄写,字体练得工整舒展得以全班传阅,《橄榄树》、《狼》、《再回首》、《一场游戏一场梦》等这些名曲让我痴迷。我父亲则认为这些都是靡靡之音,用秦腔、碗碗腔、红楼梦、蒋大为等霸占了录音机、大声播发,试图中和我中的港台之毒。甚至利用某次考试我成绩不理想的时机,彻底撕毁了我的歌词本。
例如,我喜欢霹雳舞,在学校很多光滑的水泥地上将柔姿、太空步、身浪、手浪等技艺练得纯熟,在学校节目表演时扎上红色头带,借来高帮舞鞋得意而舞。我父亲则认为这种舞蹈完全不具备美感,是美国垮掉一代无所慰藉的群魔乱舞。
这些观念的不同造成了我们父子之间的很多言语冲突,有一次冲突剧烈到我怒吼着夺门而出,此时父亲抄起门口堆叠的蜂窝煤球狠狠砸向我。煤球在墙壁上粉碎,迸溅的碎片打到我的脸上,生疼生疼。他得用了多大的劲!那一刻我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只有被践踏的恨意。
彼时我已十四岁,抗争下依然我行我素,叛逆的青春终于还是引发了学习问题,我在初二升初三的考试中一败涂地,掉出了年级前50名,英语甚至只考了38分。我没有进入重点班,这意味着初中毕业分流时我可能上不了高中,自然也参加不了高考。父亲的脸色沉重了起来,母亲拉着我找校长试图插班无果,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母亲经常流泪问我,你以后准备进厂当个工人吗?这灵魂的拷问让我第一次认真对待自己的命运。昔日的小伙伴疏远我,他说他爸妈不让他和差班的孩子玩,以免影响学业,要先上高中;考不上高中这辈子就完了。这让我感到恐惧。我还是更渴望大山之外那些世界。
于是我放下所有的爱好,专注学习,从初三开始到高三,一路保持在全年级第一名,直到迎来人生的第一道关卡:高考。老师对我期许有加,希望我能在92级598分的基础上勇创更佳;父亲对我有期待,对我十六年的人大教育终于要见分晓;我对自己有渴望,要通过考上中国人民大学赢得父子较劲的阶段性胜利。
1993年7月7日,高考第一天下午,物理考试几乎击溃了我。因为难以接受陕飞闭塞的生活环境、突然生病等原因,高中物理老师我们一年一换,最后一位“老崔”虽然高考押题经验丰富也感慨我们基础不牢,胜算不足。那一年物理试卷非常难,后来陕西省平均分只有38分。很多选择题尤其是多项选择题,我都是蒙的;大题也完全没有把握。从考场出来,我深知自己考砸了,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宿舍,我的右手一直在抖,鼻尖上沁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这时,父亲出现了。他看到了我苍白的面孔,微笑地走向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考完了就不要想了,准备下一科。”然后,他递给我一支香烟。我下意识地接过来,手抖的几乎夹不住那几克玩物。父亲打燃打火机递了过来,我还沉浸在对某几个题是否能得分的计算中,并深深吸了一口。这时我才反应过来是父亲给我烟抽,巨大的惊愕之情一下子把我从失败情绪中拉了出来。他怎么会给我点烟?这个在初中高中对我刀砍斧凿的男人,突然那么温柔地看着我,一瞬间化解了所有愤怒,变成了爷俩吞吐天地、大步向前的默契。正因这种默契,我顺利完成了后续的高考,并以陕西省最高分的成绩走入人大。其中物理刚刚60分。
“经济信息管理”这个专业对于一个高中生是陌生的,这个选择是父亲熬了好多个夜晚做出的。他这么给我解释,我的英语数学语文都不错,“经济”这个文科专业很适合我发挥所长;“信息”“管理”在三大论中占其二,中国人民大学学科命名十分严谨,这必然是一个复核交叉的领域,大有前途。彼时,我是带着终于完成高考的轻松,对于他报什么志愿完全没有兴趣了解,我只想光明正大地抽烟、打台球、抄歌词。甚至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我都不怎么激动,而我的父亲则爱如珍宝、喜笑颜开,竟然在半酣之时,破天荒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在人大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除了学习之外,我发挥自己多样兴趣爱好的优势,成为信息学院学生会副主席,也收获了校舞蹈团成员并获得五四文艺汇演二等奖,首届校台球比赛亚军,散文比赛二等奖,书法比赛三等奖等等。因此获得了团学干部保研的机会,在研究生院研招办度过了两年美好时光;研究生阶段同时成为了99级新生的班主任,毕业时光荣获得了吴玉章奖学金。我还收获了一段从青涩到成熟、长达17年姻缘的爱情,尽管结局遗憾,却有非常多让父亲和我都十分快乐、骄傲的高光时刻,成为此生不可磨灭、悲欣交集的痕迹。这些,都存在于父亲与我的书信之中。
毕业后我加入了中国移动通信集团公司,并成为了第一代探索移动互联网的人:率先实现了笔记本电脑通过移动通信网和WIFI上网,率先实现通过手机进行证券行情、股票交易的千万级用户服务,完成了奥运历史上首次通过手机观看奥运直播信号并可以互动的壮举,等等。在这样的国企平台上,利用在中国人民大学的所学,焕发着自信的光芒。这些,都存在于我与父亲的通话之中。
随后带着创业梦想,辗转于新媒体、智慧农业、智慧工业等领域,于茫然中求索,于失败中反思,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用书法和诗歌缓解一事无成的焦虑。在很多惊醒于破产危险的夜晚,我拷问自己:这个功利的世界,我选择用专业性去实践,用良心去待人,用激情去燃烧,却无法成功,是否是一种错误的自我评价,是否应该放弃?我将这些郁闷和迷惘化成一篇篇诗文,发表在博客和微博上。我的父亲看到之后,留下评价,仿佛看见一个有人文关怀之心的创业明星冉冉升起!不久,他又亲笔写给我这样一段话:
“要造就一大批人,这些人是革命的先锋队。这些人具有政治远见。这些人充满着斗争精神和牺牲精神。这些人是胸怀坦白的,忠诚的,积极的,与正直的。这些人不谋私利,唯一的为着民族与社会的解放。这些人不怕困难,在困难面前总是坚定的,勇敢向前的。这些人不是狂妄分子,也不是风头主义者,而是脚踏实地富于实际精神的人们。中国要有一大群这样的先锋分子,中国革命的任务就能够顺利的解决。”
这是毛泽东同志给陕北公学的第一次题词,一共163个字,当年整齐地写在用白灰粉刷过的陕北公学照墙上和救亡室的墙上。但我是从父亲那里第一次知道了这段话,并随后无数次朗读、无数次抄写,激励我直到现在的创业之旅。这些,都存在于父亲与我的微信和朋友圈之中。
2022年早些时候,我因拓展行业数智化机会出差到海口。飞机一落地,我就喜欢了这个城市,阳光海岸椰风习习。初到宝岛,一切都是未知,一切也都是机遇,海南自贸岛封关运营的未来让我振奋不已。独自而来,我是通过人大海南校友会建国师兄、贺新师兄、冬林师兄、阿牛哥、雪燕师姐、之焕师兄以及小华同学等的热情帮助,开始了解海南岛的发展历程,开始学习自贸岛政策,开始认真考虑未来自身的命运。2022年12月12日,我正式成为了一名新岛民,并隆重开启了北京 -- 海南双城创业的征途。我的设想是,将北京先进的技术、产品、方法论、商业模式带入海南,也将海南优美风光和物华天宝带回给北京。京与琼,某种意义上都是创业的绝佳环境。后来蒙海南人大人的厚爱,我还成了人大校友会海南校友会的常务理事,加入书法演习小组,用自己的努力构建和谐、美好、积极、上进的校友会氛围,这个过程虽然不长,却让我获益匪浅,为我的创业之旅赋能添趣。
2026年6月7日是我五十岁生日。在这个时分,我觉得自己的生命才真正清醒,真正是做一番事业的最佳时刻。于是,我给我的父亲母亲写了下面的话:
“想我这半生流离之中,有美让人欣赏,有丑让人作呕,有善让人滋养,有恶让人愤慨,有义拔刀相助,有鄙嗤之以鼻。形色市井,纷纭众相,撕扯我的精神,竟片片碎落几至断灭;磨砺我的勇毅,竟至精杵断裂四处残破;折磨我的血脉,竟至时空两隔不得相拥。我有无数次恐惧的时刻,摇摆于妥协红尘、白首青灯两者之间,却无两全之法,于爱不负,痛不欲生。然而有一灯始终未灭,便是经世济民的渴望。不肯无所作为,不肯耽于沉沦,不肯辜负韶华。此灯源于父亲母亲,源于学校及社会中幸与同行的有缘之人。他们不嫌弃我之薄弱与狂烈,滋润我,庇护我,让灯油不至枯竭,甚至渐渐充盈,让我生出自省自救的能力。在此灯指引之下,终于将一个破碎的我重新粘贴与缝合,虽丢了天然浑成的福气,却也照拂了一往无前的浩气。在此五十而立的要紧时分,我终于深吸一口气,俱往矣,从头越,要活出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活出个灿烂辉煌的人生,活出个斩妖除魔的金刚,活出个笑纳万千气象的弥勒,活出个普渡众生的菩萨。所以,因知天命而立,立的是:以涅槃心行凡夫事,是无畏而行,是随心所欲,是造化万千。以此纪念。出发。”
以上就是父亲与我两大人大人的若干碎片,在通州新校区的一棵枫树上,父亲与我、我一双儿女的名字仿佛我们自己,继续被母校的阳光和风雨滋养,直到遥远的未来。感恩母校。感恩我的父母。明年将迎来中国人民大学90华诞,衷心祝福我亲爱的母校,“学大”,成就学术造诣、永攀高峰、永葆巅峰;“民人”,以自身的影响力感召民众,都成为真正优秀的人;“国中”,学校及校友们团结一致,成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流砥柱,也助力中华成为世界民族之林的中坚。曾给2016年的毕业生写过一首藏头诗,作为本文的结尾:
国强山河美,
民安稻禾祥。
表里吟壮志,
率意著文章。
社稷有我侪,
会堂必铿锵。
栋作擎天柱,
梁绕忠魂香。
此致
敬礼!
任赪
2026年6月11日于北京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