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友故事 | 陈昌:人生是一场没有目的的探险
陈昌,2012 – 2016年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人力资源管理专业,获学士学位。
故事从一张校园卡开始
2014年,在读大三的陈昌在中国人民大学校园里丢了校园卡。
那个时候,网络并未像现在这般发达,他思考了下,决定广撒网,于是注册了一个公众号,写了一篇关于寻物启事的文章《在人大,校园卡挂失48小时以后才能补办》,发在了公众号上。
陈昌从未想过,阴差阳错间,关于人生的草蛇灰线就此暗埋,伏脉千里,一直延伸到2024年,并且还在继续。
10月份,他写了一篇《回人大记》,毫不意外的又成为广大校友朋友圈里的刷屏文章,阅读量达成10w+。陈昌看着文章尾部不断变化的数字, 想起有一次他在“人人网”上发表的文章点击量超过了一万,乐得一晚上没睡着。
十年已然过去,他在朋友圈转发了自己的这篇文章,并说了一句,“完成了今年的更新任务”。6000字的文章,也没结合什么热点,他总觉得,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慢下来把他的文字看下去,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很值得珍惜的事情,而且他距离上次更新已经时隔很久。
不过,他不再是那个盯着文章尾部阅读量的青涩男孩了。除了抒发心中胸臆,还有对读者的某种责任,他曾经收到过很多鼓励,而他不想辜负这些陌生的、善意的、汹涌的鼓励。
这是时间带来的心性成长,青春里的任性逐渐被成长中的韧性渐渐消弭。
就像陈昌自己说,“我觉得‘成长’是个向内求而非向外求的东西。我希望多和自己比较,少和外界比较,从自己的变化和目标中获得幸福和喜悦。”虽然十年来,他写作的主题没有太多变化,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写来写去都是生活中的那些小事,风格也没有什么变化,也不太回头去看自己过去写的东西,有些都忘了自己写过”,他甚至略带些自嘲的说道。
“总体感觉比较失败,不太擅长写那种追热点和更好接广告的观点类文章,没有吃这碗饭的天分。”
但是他写文章,是实打实的熬出来的。
第一篇文章,陈昌从上午9点写到了第二天凌晨3点;第三篇文章,陈昌写了两天两夜,还查了许多关于外来务工人员、企业破产等相关资料。“如果用这样的态度来写东西,我相信大多数人大人都比我写得好。”陈昌说。
就像一个厨师,文火慢熬,炖了一锅浓汤,他摆在街边,无需招揽,自有顾客闻着味儿前来,厨师在顾客抿下第一口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开始带着预判的暗爽:这是我用了三天三夜熬出来的,一定会美味的。
厨师抬眼,看见顾客脸上一脸陶醉的表情。
顾客问,“真美味呀,明天还来摆摊儿吗?”
厨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摊儿。
正如陈昌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更新下一篇文章。生活本身就是他自我表达的画布,而规划则会让这块画布变得糟糕而潦草。
他之前因为文章更新频率太低被人调侃成“年更博主”,结果一度连年更都没做到。“公众号后台有人问我是不是去坐牢了”,陈昌笑说。“现在的我要努力先向着年更的目标迈进。但我肯定不会给自己设定具体的任务,毕竟这不是工作,不是完不成KPI就不给发绩效工资。”
正是因为这种自由,或者说是没有规划的自由,让他能一直写下去。
关于命运的伏笔
说起来写作,陈昌并无什么特殊的心法。或许,从他的一些经历中可窥见一些命运早就埋下的伏笔。
陈昌是湖北人,故乡在湖北梁子湖中的一个小岛上,父母都是岛上学校的老师,他的家也在这个小岛上,推开后院的门就是学校的草坪,以及大片的紫薇花。在这个不足3平方公里的岛上,一切俱足,有如武陵人的桃花源。
陈昌在这个桃花源般的岛上生活了7年,在这种平静无争、自然为伴的环境里,让陈昌看待世界的视角也如这座小岛上的万物——细腻、平和、真实,同时获得了这样一种能力:在那些普通、确定、微渺的事情中,也能感觉到美好和幸福。
陈昌家乡小镇的影像
之后举家搬到武汉,后来又搬到一个小镇上。陈昌跟着家里人辗转,曾就读于三个不同的小学,他戏称自己是“颠沛流离”。
在这种颠沛流离中,陈昌对人和环境的理解更多了一些,也为他后来的写作积累了深厚的生活经验。他4岁的时候,所在的幼儿园倒闭了,只好提前上学。三年级去城里上学,因为来自农村被班主任歧视,问遍了三年级的班主任都没人愿意收他,只有一位四年级的班主任愿意试试,于是陈昌被迫跳级读了四年级,导致他比同学普遍小两岁。
幼年陈昌
2008年,陈昌进入高中。同期网络社区代表性之一“李毅吧”已形成成熟的“内涵文化”,通过讽刺、调侃等方式来表达观点,是内涵和幽默的乐园,几乎每一位会员都风趣幽默;与此同时 “人人网”上社区的内容也呈现井喷状态。
刚进入高中读书的陈昌,相比于周围同学喜欢看的《萌芽》《最小说》之类的文艺期刊,他更喜欢真实的人类说话,所以会去“李毅吧”和人人社区里看一些帖子以及青春疼痛文学,所以他在大学的时候一开始在人人网上写文章,写的也是青春疼痛文学。
“喜欢的女生不喜欢我,好委屈好想死……没办法,十几岁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些东西……”陈昌说道。但也因为喜欢人类真实说话的感觉,他读了余华和王小波的作品。陈昌还记得上高中的时候读到王小波《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的时候,惊为天人,并确信这篇文章应该对他的价值观造成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其实这么看来,他的成长轨迹与其他少年无异,暗恋某个女孩子,字写得不太漂亮,作文从未得过太亮眼的分数,但是在人人网上的表达,以及后来的阅读量,让他找到了自信。
所以这又是他与其他少年的不同之处,其他少年的写作在写完高考作文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时即戛然而止,而陈昌——“写作”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向内求”的事情,不存在极度的热爱,也不存在与生俱来的天赋,只是一种无处安放的表达欲,让他把自我对世界的看法,经历的普通小事,以一种幽默、豁达的态度表达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种表达欲,让文字成为他的避风港,在文字的世界里,他想表达什么,就可以写什么,这种文字王国里的自由,也让他写作的习惯坚持到了公众号时代,然后有了第一篇爆文——《在人大,校园卡挂失48小时以后才能补办》。
陈昌也从未想到这样的故事走向。更多的时候,他更愿意活在当下,既来之,则安之。
陈昌拍的开学典礼
他提到刚来人大读书的时候,上新生研讨课,陈昌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复盘过往种种,然后想象现实之外的另一种可能,而是温和平静的接受当下。这种心态也伴随着他的大学四年,以及体现在他文章里的字里行间。
被问起来大学里是否有印象最深刻的事情,他坦诚道,“印象深刻的事情应该都写进文章里了,我觉得我大学生活一直就是平静且幸福的,甚至由于过于平静幸福导致了后来面对社会时出现的无所适从的慌乱,乃至于毕业多年以后,我都觉得我在心态上还是很像个学生,人是会把自己的行为模式停留在最幸福的时光里的。”
毫无疑问,人大给陈昌带来了的不止是漫长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时光,更多的是无法言明的情愫、行为模式以及思维模式的塑造。那些能够说出来的具体的回忆或者事物,若铭记一生的话,需要痛下苦功,而人大对于陈昌来说,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无需费力。“我现在最好的朋友,也基本都还是学生时代的朋友。”
所以,在世人看来的“人大毕业光环”,对他来说并无什么负担。
他在《回人大记》里写道,“毕业8年了还在写人大,说明我除了这个校友身份,在社会上毫无建树。但朋友们,千万不要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中国人民大学的毕业生不该为自己成为了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民而感到羞耻。”这段话的截图在小红书等社交媒体上广为流传。
那些引起巨大共鸣的文章,并非是母校光辉的历史,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分数线以及成功的校友,亦或是通过人大的教育让自己取得了多大成就的优越感,而恰恰是陈昌最平铺直叙的事实陈述,温和的讲述着自己最普通甚至是学生时代稍显窘迫的校园生活,而这种细碎的、温柔的、具体的、平凡的、普通的故事,让读者意识到,那些能够打动自己的,并非是一个人大毕业生光鲜亮丽的回忆,而是——真诚。在这种真诚中,照见了自己曾经的青春、友情和纯真。
“如果这样的文章能获得广泛的传播,本身代表着能打动人的东西不是特别的、稀缺的,恰恰是普通的生活。母校最让我骄傲和怀念的,不是她本身的荣光和我在高考中战胜了多少万人才获得的身份,而是母校像一个避风港,包容了我青春时所有的冲动与落寞。”
“知二楼下和室友的合影,那时候报刊亭还在”
自我消解的黑色幽默
陈昌在做公众号选题的时候,为了写MBTI相关的文章,测试过自己的人格特质,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要不是为了做选题,他是不会去回答这么多题目的——测试结果是ISFP,ISFP的性格特点可概括为探险家——尽管不一定是传统意义上的。
“像我这种不做规划的人,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探险,这可能是我想到的我与探险家唯一符合的地方。”但陈昌并未细究ISFP这个人格该如何生活,以及有哪些名人也是此类人格特质,他只是平静的往前走着,接受着每一个突然的或者临时的变化。
大学毕业的时候,陈昌完全没想过去规划自己这辈子怎么度过。直到考研失败,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份实习经历都没有,简历连一张纸都写不满。陈昌刚开始把自己辩论队队长的名头和经历写了上去,投出去之后如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陈昌后知后觉:“找工作面对的可不是对方辩友,而是评委,哪有跟评委辩论的,那不就肯定会被判负吗?哪有公司找个人天天来和领导辩论。”
当时正值互联网的扩张期,公众号方兴未艾,有一次他写出一篇100万阅读的文章,甚至有投资人找上门来要给他做估值融资,这种事情放到现在是难以想象的,陈昌说,“我连PPT都没有,就能融资了吗?”后面就没有什么故事了,因为对方只是凭借他的阅读量推断公众号订阅数,实际订阅数只有他推测的十分之一。机遇也好,运气也罢,陈昌顺理成章的找到了公众号编辑的工作,然后就一直在这个领域做了下去。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波澜的人生,但其中经历的挫折,在陈昌自己的黑色幽默中一一消解。
高考的时候,陈昌说自己痛下血本,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但不知道中央空调是要靠面板调温度的,所以室内17度的风把陈昌吹得烧到了40度,导致陈昌复读了一年。
实习的时候转正失败,因为被问到“没有转正怎么办”的时候回答“可能会回家继续考研”,被判定为对工作没有热情,对人生没有规划,“仔细想还真挺有道理的,领导看人真准”,陈昌总结道。然后在被朋友收留的日子里,又顽强的在北京疯狂投简历,接到之前领导的电话,问他在哪儿,陈昌老实回答说还在北京找工作,领导就让他又回去了。
陈昌调侃道,“比起克服困难,我更擅长被困难克服。但好在我善于无视困难,困难就像病毒性感冒,大多数类型的感冒,人类其实并没有研发出能够快速根治的特效药,但我们可以吃布洛芬,让感冒的症状不那么难受,然后等待自己的免疫系统去治愈它。困难也是一样的,适应它然后让它随着漫长的时间一起流逝,这是我面对它的方式。”
这种看起来自嘲的黑色幽默,在陈昌的文章里经常出现。“本质上来说这都是一种自我解构,说白了就是很坦诚地面对生活。就是不争不抢,有一点冷幽默的意思在里面——这都是对现实生活中艰难部分的某种消解。看起来是很丧的,但它可能起到了一种释放(压力)的作用。”在2018年的围炉访谈中,陈昌说道。
或许,在那些转发的读者中,他们也从陈昌这种黑色幽默里,找到了压力宣泄的出口,也找到了和世界、和自己和解的方式。那就是,美好和幸福无需比较,它们甚至触手可及——“我很庆幸,让我幸福的,仍然是这些身边的,具体的,平凡的普通小事”——这才是陈昌真正想要表达的内核。
没有规划的探险家
陈昌说自己是一个“拿普通当骄傲”的人,其实笔者更愿意把他看成是一个没有规划性的探险家,没有规划,所以遇见的一切都是惊喜,而只要向前走,就总会遇见庆典。“如果人一定要完成某个目标才能幸福满意的话,实际上只是在增加自己不幸福的可能性,所以我很少幻想未来,但这也让我生活中所有的幸福时刻几乎都是意外的惊喜,我珍视当下的生活。”
最近的陈昌在写书,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应该就能成书了。对于未来的人生,陈昌并没有说具体的场景或者想要达成的愿望。
他只是说,前些天,自己在绿皮火车上遇到一位86岁的老奶奶,她要坐20多个小时的火车,去找她多年未联系的朋友,只是因为想见她。她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记载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还有一个地址,所以她决定去这个地址找找看,想到这里,她就一个人出发了。“我希望我86岁的时候也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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