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妇女节特辑 | 烽火芳华 巾帼脊梁:她从战火中走来
发布时间:2025-03-10 | 编辑:alumni | 媒体来源:中国人民大学校友网 | 浏览次数:0

当鸭绿江畔的寒风吹散少女的青丝,当枪炮声惊碎故乡的月色,她们披上戎装,以单薄身躯扛起家国大义——她们是抗美援朝的巾帼英雄,是三八红旗永不褪色的精神图腾。

国际妇女节,让我们以山河之名,向所有跨过三八线的女战士致敬:  

你们的名字或许沉默在勋章背面,但你们的热血永远奔涌在时代的脉搏里;你们的战衣或许褪色在岁月深处,但你们的精神正化作星辰,照亮新时代女性无畏前行的征程。

让我们倾听老校友、抗美援朝女战士任弘的故事,愿每一代女性,都能带着这份跨越时空的勇气,在自己的战场上续写“巾帼不让须眉”的传奇!  

任弘

任弘,北京人。1945年就读于华北联合大学。之后进入部队文工团,曾参加抗美援朝战地慰问宣传工作。朝鲜战争结束后,进入文化部工作。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觉得困难艰苦。经历过战场,经历过出生入死,经历过枪林弹雨,也经历过在干校艰苦的劳动,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得了的困难。”

亲历战火痛,立志救家国

我祖父是绍兴人,而我父亲一直在北京生活,我从小在北京长大。我上小学以后,日本军队开始进驻北京,报社都没了,父亲失业了,家里只有母亲一个人工作,情况变得很窘迫,全家人只能租一间房子住。后来祖母和我单独住在一个贫民窟里,那里有石景山的煤矿工人,还有以捡垃圾为生的穷苦老百性,正因这段日子,我亲身感受到了劳动人民的疾苦,对他们怀有很深的感情。

我妹妹得了恶性的痢疾,可是我们没有钱买药,日本人又不许中国人去医院,她才七岁就去世了。那时候母亲工作很忙,我放学以后要做很多家务活,给家里人做完饭之后再去祖母家住。虽然去祖母家的路程很近,但是要经过有日本宪兵队的地方。每天晚上,月黑风高,军犬狂吠,我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总觉得特别恐怖,特别惨淡。有一次我在路上走着,拐弯的时候突然看到电线杆子上有一个人,穿着薄薄的、白色的单衣,吊在那儿死掉了,底下搁着一个洋车。那是一个车夫,实在生活不下去,自杀了。我心里特别恐惧,又特别难受。

经历了这些,我从小就萌生了一些起码的觉悟。我妈妈有一个同事的妹妹是我的朋友,这兄妹二人有时会带一些进步的书给我看,像巴金写的或者苏联的一些书籍,这些书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让我觉得,一个人活着,应该有起码的理想。

在当时那样一个处境,当亡国奴真的是痛苦极了。我心情非常不好,有的时候会跟同学说,这样下去我们未来怎么办呢?到了大概1945年的5月份,一个同学突然跟我说:“你到北京图书馆去吧,在树林里有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李先生,你跟他去聊聊。”那时候我很单纯,还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就借同学自行车去了那里。

一到图书馆树林的外面,果然有这么一个青年。我跟他说,看着这个国家现在这样,我觉得未来没有希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我对现在的现状感到非常痛苦,就跟我讲,在北京城外的郊区,有人炸日本的火车道,还有很多的地方,老年人跟小孩都会拿着棍子在村口站岗。我问哪儿有这样的地方,我很向往这样的生活。

但他说我不能去,我刚17岁,岁数太小,去了会想家。我说我一定要去,又问他去这些地方的路线。他看我已经下定决心,就让我三天之后去北京南池子口上的第二棵树那里,找一个裹着小脚的农村老大娘,她会带我去。他还说到了那个地方会有吃的、用的、住的,也会有学上,让我什么也不要带。当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有现在这么复杂,都很纯洁,很有信任,所以我就答应了。

我回到家,从家里拿了一块肥皂就走了。我把在女一中的三个比较要好的朋友约到劳动文化宫,买了一壶茶和一盘瓜子,跟她们说我要到一个很光明的地方去,托她们把我给家里写的信捎回去。

事情过去70多年了,我一直记得我给家里写的信里有一句是“时代的警钟敲响了,我要奔赴一条光明的途程”。

艰苦军旅路,坚毅踏征途

后来我就被送到还在阜平的华北联大了。大概从1945年的6月1日到12月,我在联大待了半年。那时候我们叫华北联大政治班,包括很多组,课程内容主要就是学中国革命、中国共产党、论联合政府之类的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我们当时没有教室,就在树林里,大家各自找一个石头当椅子、桌子;然后拿一个鸡毛的杆,挑尖了当笔,拿染衣服的蓝色染料当墨水;我们也没有纸,如果在哪儿捡到了一本书,就把上面白边都剪下来写字。我还记得当时我们联大的校歌,里面有一句是“誓死绝不妥协投降,战斗吧,胜利就在明天!”我们现在每次聚会我都指挥大家唱这个校歌。

后来日本投降,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兴奋得互相抱起来扔在空中。可是当我们行军快走到北京市附近时,国民党的飞机来了,占领了北京,我们就没办法去北京了。

后来我们在北京的郊区推行土地改革,做农民工作,给农民讲二五减租。我们年纪这么小,也不知道讲什么,在农村给农民讲话时心跳得厉害。在那儿工作了一段时间以后,到了1945年9月,组织上大概觉得我可以做文艺方面的工作,就把我送到部队的一个文工团。一直到抗美援朝结束,我都待在文工团工作,经历了解放战争,又经历了抗美援朝。

峥嵘岁月  朝鲜战争生活追记

部队是很好的大学校,锻炼人的思想,锻炼人的性格,小提琴就是我在部队学的。有的小同志才十四五岁,非要去参加抗美援朝,最后真的去了,而且腿被打伤了,但是从来没有哭一声叫一声,部队培养出来的孩子就是这么坚强。

朝鲜战场我去了三年。那个是非常残酷的战争,常常一仗打下来,一夜之间就传来捷报,打赢了,但是好多熟悉的同志都牺牲了。志愿军的同志们都知道自己会牺牲,但是从来没有人心里有负担,到前线去打仗之前,擦抢、准备、唱歌,让人感觉他们兴奋极了。

我们跟战士的关系很密切,像亲兄弟姊妹一样。我当时在乐队工作,拉小提琴,还当指挥。我们做了很多文艺宣传,把他们的事迹写成节目,给他们唱歌、跳舞、表演;我们还有摄影干事,专门拍战争场面,在炮火里追着部队拍。我听战士们讲,他们在旧社会,家里非常穷困,受尽了地主的压迫;解放后参加了革命,他们立志要为祖国战斗到底,要立功。我把他们的事迹都写了下来,跟他们说,以后他们要是立了功,我们会有很多材料来宣传他们。

平常的日子,美国的飞机从早晨到半夜一直在轰炸。我们到连队去的路上,有时候能碰到有着房子那么大的炸弹坑。蹲下来摸摸,弹坑的土还热着呢,看来是刚刚炸了的,要是我们早来一两分钟,就把我们也拍在那儿炸得粉碎了。但是我们一点恐惧也没有,笑着说美国鬼子真客气啊,等我们没到之前就炸过了。后来有的人追问我:“您那时候怕不怕死?”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特别好笑,因为没有任何人惧怕过死亡,我们时刻准备为祖国、为人民牺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什么可怕的。正因此,当时每个人才都那么勇敢。

1946年7月,蒋介石的军队在美帝国主义的援助下,向人民发动了疯狂的进攻。从此,我所在的“战线文工团”的女同志背起背包,跟随野战军转战在华北大地。

怀来战役十分激烈,我们在火线上三天吃不上饭,敌人的飞机整日绕在头顶上轰炸。在狂风阴雨的黑夜,我们蹚着拒马河的急流,在连续好几天的行军中,每个同志的双脚都磨出了水泡,但是大家咬着牙坚持,没有一个人掉队。

前方野战医院设在一座名叫“桑园”的小山庄上。因需要,我们女同志担起了护理工作。所谓“病房”,是几间空荡荡的房子,窗户上没有窗纸,更没有玻璃,冬日的寒风呼啸着吹进屋里。

伤员们枕着砖头,紧挨着躺在一条条土炕上。我们整天整夜在这里给他们烧水,用个人的小勺和碗给他们喂水喂饭,擦洗脸上和腿上的脓血。我记得,一位重伤员在饮水时含着我的小勺牺牲了。我把小勺(在整个战争中,我始终用它吃饭)收回衣袋里,拿手绢蒙在烈士的脸上。我们中有人发疟疾仍坚持工作,有人把自己的棉衣盖在伤员身上。大家常常在深更半夜蹚着雨水去请医生、取药,为此近视眼的同志往往跌倒或找错了房门。伤员们感动地说:“我们一定争取早日归队,多打胜仗,多杀敌人。”不少伤员把“战斗决心”写成信交给我们。

后来,敌人占领了“桑园”,我们又转到从前在那里工作过的坊子口后方医院。我们这些非专业护理员刚来两天,从情报得知敌人逼近,离这里只有十二里地。在万分紧急的情况下,当时大车、担架很少,伤员如何转移是个大问题。我们女同志立即分散到各个病房向伤员们做解释动员工作,希望大家克服困难。有些伤员在“桑园”跟我们很熟,他们从炕上坐起来表示:“文工团同志,我们忘不了你们。现在情况紧急,没的说,我们可以自己走!”不少伤员响应着:“我报名!”一百多位伤员在一个小时之内柱着木棍、树枝在村口集合齐了。他们把担架和毛驴让给了重伤员,自己忍着巨痛,背着背包向上下四十里的山岭爬去。此刻,敌人的骑兵离这里只差三里地了。

1947年的一场战役在大雨中进行。我们在距敌碉堡仅一百多米的地方抢救伤员,冒着枪林弹雨,踩着没膝的泥水往返于战壕,敌人的炮弹不时地从我们头顶上掠过。在大清河北行军中,多次遇到敌机的俯冲扫射,我们隐蔽在高梁地里,眼望着敌机从高空扑降下来,机上的射手和机枪上冒出的火光清晰可见,子弹就打在我们身旁。一次白天行军还打过“遭遇战”,我们正在走着,忽从远处跑来敌人的一股散兵。我们迅即跳入壕沟,端起提琴盒,对准敌兵怒吼:“缴枪不杀!”敌兵迟疑间,我们的追击部队赶到,活捉了他们。

战争锻炼和考验着我们,培养着我们的革命品质。1948年,大军连续二十多天挺进察南和绥远。在每天八十里的夜行军中,我们抓紧时间边走路边进行业务活动,交谈思想感受,展开互助,讨论政治问答题,帮炊事员背为全团煮饭用的大铁锅,挑油担子。在攀爬三十五里的高山摩天岭时,我们同男同志竞赛着,不停唱着歌,相互勉励和鼓舞着前进。到达目的地后,照顾伙房同志休息,帮他们洗菜、切菜、推碾子。

绥远的山野连天暴雨,文工团接受一项任务,为欢送奔赴火线的一支过往部队,需在一夜间赶路一百里去设鼓动棚。于是全团总动员,一面行军一面构思创作节目、练歌、背快板。经过一夜行军大家马不停蹄排练节目,写大标语,画宣传画,布置会场。在四十八个小时之内大家虽只睡了一个半钟头,只吃了几个山药蛋充饥,却享受到胜利完成突击任务的快乐。

山谷中的瓢泼大雨在磨练着我们。雨水从军帽灌到脖子里,又从棉裤腿里渗出来。我们跑过激流上的独木桥,踏过河面上大大小小的搭石。有人把棉衣脱下摭在背包上,也有的人边走边打起了嗑睡。有女同志跑到队伍前面高声喊道:“同志们!咱们唱唱歌儿好不好?”人们的倦意顿时全消,齐声呼应:“好!”

“打仗行军,行军打仗,

打仗行军,行军打仗。

冒着那狂风暴雨行进在山岗,

哪儿有敌人到哪里去呀,

把它消灭光!(喊:一二三——四)”

歌声划破了夜空,震荡在山河,冲破黑夜,迎接黎明。为着解放战争的最后胜利,我们勇敢前进!

来源:《与共和国共成长-中国人民大学校友口述史》

采写:李宣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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