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校友丨邢增锐:在基层考古中探寻“隐秘的角落”
发布时间:2020-09-21 | 编辑:alumni | 媒体来源: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会公众号 | 浏览次数:0

人类的史料典籍尽管浩如烟海,却无法全然地反映出历史的绵长与博大,对历史极为有限的记载也远远不足以为今天的人们展示历史的全貌。

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手持手铲,餐风饮露,对“挖出来的中国史与人类历史文明的留存”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与翻阅、研究历史典籍的历史学家不同,他们读到的不是文字,而是古代遗存这部“无字天书”,借古代遗存为历史提供佐证。

本期基层校友栏目,我们邀您一起探秘基层考古人邢增锐的世界。

“那数千年的泥土下传出的絮语,他想告诉每个人。”

人物档案

邢增锐,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博系2015级硕士,2018年入职故宫博物院考古部(故宫考古研究所)任助理馆员,主要从事田野考古及研究工作。先后参加过河北泥河湾东谷坨遗址、内蒙古化德四麻沟遗址、雄安新区城子遗址、阿联酋拉斯海马阿尔马塔夫遗址等十余项考古发掘研究项目。其参与的内蒙古化德四麻沟遗址考古项目入围“2019年中国考古六大新发现”终评。目前正在进行国家重点项目——雄安新区考古发掘的前期工作。

前言

众所周知,考古学是近代才传入中国的学科,而事实上“考古”自古有之,不少诗词怀古、咏史,字里行间都透露着诗人的“考古”情愫。“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当唐代诗人杜牧这位“考古爱好者”考察赤壁古战场遗址的时候,在岸边地表采集到一件铁戟,怀古之情油然而生。

而当代的基层考古工作者邢增锐,也带着怀古情愫,在这个日益功利的世界里沉潜于心。他执着地坚守在探方一隅,将“情怀”融进手铲,将“心血”滴进落满裂纹和时间的历史文物,怀揣对职业的热爱,使自我的生命得以张扬,考古俨然已经成为了他的一种生活方式,“有一段时间不去田野就会浑身不自在,会想念野外的感觉”。

基层考古人群像 (左一:邢增锐)

阿尔马塔夫遗址出土文物

“考古”是一个自带流量的话题,可能很多人对考古的工作内容感到好奇。作为考古工作者,邢增锐是如何工作的?他的工作是不是像《盗墓笔记》中描写的一样刺激有趣?

接下来,就让我们带大家去了解邢增锐和他的考古故事。

古迹虽陈尤在目,紫禁相遇不知年

考古发掘手记之一紫禁城考古篇

紫禁城

自2018年入职故宫博物院考古部,邢增锐有一种心愿达成的满足感。在人大上学期间,他就参与了多次考古实习,在泥河湾东谷坨遗址连续参加了两年的工作,进行了发掘、整理、观测、研究一套完整的学术训练,并最终将东谷坨遗址写成了硕士论文。得益于人大学习阶段丰富的田野考古挖掘实习经历,他无缝衔接,迅速地融入了工作。对历史涉猎的广泛和从小对明清史的青睐为工作的顺利开展打上了“浪漫”的注脚,紫禁城丰富的历史底蕴也进一步激发了他作为考古人的使命感——去伪存真,重建古史。旁人或许不解,会发出“故宫还需要考古发掘?”的灵魂拷问,邢增锐给出了自己作为故宫考古一员的专业回答。

红墙,高檐,琉璃瓦——紫禁城落成600年以来,基本格局虽未有较大变化,但局部变化从未停止。“紫禁城考古既是紫禁城对其建置沿革和前世今生的探索,考古成果也可为故宫内文物古建的保护维修提供一手资料。”邢增锐意味盎然地向我们解释着。出于对故宫这一世界文化遗产的保护,“最小干预”是宫内考古的基本准则,邢增锐坦言,故宫内部极少进行大规模的考古工作。经过故宫考古人数年的实践和探索,逐步总结出“跟踪调查、微创发掘、精耕细作、拼缀复原”的紫禁城考古理念与方法,他们会在配合院内基建的条件下对出现的地下遗迹进行小范围揭露,最大限度保护紫禁城的地上和地下遗产。

考古现场

每一次配合基建工程的考古清理工作中,邢增锐和同事们都在与时间赛跑。他们将发现的遗迹信息尽可能迅速、准确、全面地记录下来,为研究紫禁城建筑分期、建筑布局的变迁沿革不断积累资料和线索。迄今,故宫考古人已对三十个地点开展了考古勘查和“微创式”发掘工作,获得了大型宫殿基础、城墙基础、地面、器物埋藏坑等的一批重要的考古资料,在宫殿建置沿革、元大内与明清紫禁城的沿袭关系等紫禁城重大学术问题上取得了突破。

“历史上的文明一层又一层,每一个文明又实实在在地建立在之前的文明上面。当我们挖开一层又一层的泥土时,不仅是在发掘过去的物品,也是在发现我们与过去的密切联系。”不仅有儿时对世界文化遗产——北京故宫的憧憬与热情,我们也始终能从他的回答中体会到他为遗迹信息的留存与保护所付出的努力。

对于我们大众的好奇心,邢增锐笑言,实际上考古往往并非伴随着重大发现,也不会遇见一些盗墓小说中描写的光怪陆离的奇幻事件。考古工作与其他职业并无本质上的区别,也有很多严谨的要求和规范,大部分时间所面对的基础性工作都是相对枯燥和繁琐的。

“在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工作中每个小发现都是对考古队员的奖励。人生亦是如此,我们无法预知未来,只能做好当下,或许惊喜就在下一个转角等着我们。”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考古发掘手记之二  国内田野考古篇

安徽凤阳明中都午门

比起在紫禁城进行“微创”与“拼缀”的考古工作,田野考古自是另有一番景象。邢增锐曾在2018年和2019年连续两年前往内蒙古化德县参加考古发掘工作。在野外进行考古发掘,往往会面临着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考验。内蒙古高原自然环境恶劣,昼夜温差大。白天艳阳高照,待在探方里的邢增锐要忍受骄阳的炙烤,加上探方通风不畅,显得异常闷热,全副武装的他往往是大汗淋漓。而一到了晚上,气温就骤降到了个位数,他这时候又要忍受寒冷的考验。当地还经常会起大风,大风一起,沙尘飞扬,邢增锐就成了全身满是沙尘的“土人”。

除了要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邢增锐还要忍受心理上的煎熬。因为野外工作是没有休息日的,除非天气条件不允许,否则都是连轴转,而且大部分时间都是枯燥的重复性工作,这种状态难免令人疲惫进而焦虑。“只能自我调整状态,坚持几天就过去了”。或者,等着老天心情好下一场雨——“苍天赏雨休,过不了几天又是一条好汉!”坚守在如此清苦和环境恶劣的田野工作一线时,依然能带着乐观的心态向旁人诉说,邢增锐直言是考古人独有的“情怀”支撑着他坚持下去,我们也不禁为他的豁达与洒脱而感动不已。

邢增锐在清理某墓葬

考古发掘不是“挖宝”,是挖“历史”。邢增锐表示,其实“挖历史”有非常多的门道,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厘清地层关系、遗迹关系、文物的位置关系。“考古发掘只有一次机会,一着不慎,错漏其中一处,就可能会将后续的考古研究带入歧途,最后造成满盘皆输。”结束了在探方的考古发掘以后,还要对发掘出土的物件进行整理、甄别、比对和研究,撰写研究报告和文章,他说这才算得上是一次完整的考古发掘。对于邢增锐来说,考古的最高境界就是发掘工作完成后,能将发掘内容完整地复原在纸面上,以供研究者实证。考古人的专业性与科学性在与之交流的过程中完美地体现了出来。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对内蒙古化德四麻沟这一距今约七八千年的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址几年的考古发掘,他们陆续发现了大量半地穴式房屋、石器和早期陶器,不仅弥补了北方草原地带新石器时代考古发现的空白,也找到了原始农牧业起源的重要线索。

邢增锐在野外手绘半地穴房址平面图

东谷坨考古队合影

在雄安新区前期考古勘探过程中,邢增锐有了意外惊喜的收获——3枚铜钱,时至今日他仍然掩饰不住当时发现铜钱时内心的激动和兴奋。“这三枚铜钱不是挖出来的,而是用洛阳铲打探孔的时候从地下带上来的。”洛阳铲的铲头直径仅为4-5厘米,在看不见地下情况的条件下,能够同时用铲头带上来3枚铜钱,这可以说是了不得的事情,邢增锐直呼这实在是运气爆棚,人品大爆发。此前邢增锐他们虽然依靠现场一些陶片做了年代的判断,但是由于这些陶片破损较为严重,因此他们对自己的判断并不十分确信,心里也在犯嘀咕。而这3枚刻有“半两”字样的铜钱的出现,为他们的判断提供了更多的参考,令在场的人都为之欢欣鼓舞。他笑称自己孤陋寡闻,人生第一次亲眼见到半两,因此这成为了他迄今为止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考古发现。“这正是考古的魅力所在——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接下来会发现什么。”

用洛阳铲打孔勘探

目前邢增锐正在全力进行雄安新区考古发掘的前期准备工作,雄安新区考古发掘工作是国家重点考古工作,旨在配合雄安新区的建设,他也将在未来较长一段时间内为该项目服务。万事开头难,考古发掘的前期准备工作是考古工作中最艰难的初创阶段,可以说是事无巨细。邢增锐向我们罗列了一大串的前期准备工作,小到置齐物资、选用民工和准备发掘工具等,大到制定发掘计划、协调各方关系、选定发掘区域、编制项目预算和建立工作站等,他说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实际工作中往往还会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处理。而在学校期间,这些前期准备工作一般都是由老师来负责完成的,学生们只管一门心思地干活。而现在这些工作都需要自己来完成,邢增锐也更加体会到了老师的不易和良苦用心。

邢增锐为科学夏令营的小朋友们讲解遗址

河北泥河湾年度发掘结束后保护性回填,考古队队员们留下的字

从最开始对人类起源问题的关注到农业起源研究,经过几年考古的沉淀,他希望自己在做好田野考古的同时,将田野考古和历史研究更好地有机结合起来,并进一步取得研究成果。同时,邢增锐对考古的未来发展趋势也有了自己的新见解,他认为未来考古学就是多学科和多技术的交流融合,各行各业的优秀人才在未来都有可能与考古产生交集。考古发展到今天,我们却仍面临很多人为毁灭文物(如叙利亚战争期间大量文物被毁、如塔利班轰炸巴米扬大佛、盗墓)的行为,作为考古工作者,他深感痛心:“毁坏文物是对人类文明的践踏,是野蛮行径。作为普通的考古工作者,首先要保证自身的文物保护意识不松懈,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积极向大众宣传文物保护知识,在考古发掘期间,我们应面向大众尤其是中小学生开展更多的公众考古活动,帮助大众建立文物意识,从根本上杜绝文物犯罪行为。”知行一致,脚踏实地,考古人的“情怀”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青瓷问碧水,何处是乡关

考古发掘手记之三  境外考古篇

阿尔玛塔夫(al-Mataf,Julfar)遗址保护区局部海岸

我们曾经以为考古工作属于“各人自扫门前雪”,只会在境内进行,但实际上任务地点比我们通常认为的分布范围更大。2019年底,邢增锐作为故宫考古研究所阿联酋考古队的一员,前往阿联酋拉斯海马酋长国参加考古发掘,开启了故宫考古研究所在西亚地区的第一个海外考古项目。这是一处位于波斯湾南岸的海滨港口遗址,在这里他们找到了远东地区生产的陶瓷器,包括中国青瓷11件,以明代为主;中国景德镇窑青花瓷33件,白瓷2件,以明晚期至清代景德镇窑产品为主,器型以盘、碗类为主。“大量的中国瓷片讲述着‘海上丝绸之路’的过往,前往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寻找祖国的过去,郑和时代的远洋盛景便会不自觉地浮入脑海,令人心驰神往。”

某考察活动出发前合影

中外联合考古队队员筛选遗物(图源:故宫考古公众号)

其实,在一些考古相对落后的国家,考古发掘中的一些技术性工作大多都是聘请外国人来做的,因此他们也有了机会走出国门,前往异国他乡进行考古发掘。邢增锐就此向我们介绍了境内和境外考古发掘的差异。虽然是在国外进行考古工作,但就本质上来说和国内的区别并不大,东方人也会靠参考西方的研究来认知东方自己的历史。“田野发掘的差异主要是记录方法上的一些不同,来源于中国人和外国人的思维逻辑差别,从结果来看实际上是殊途同归的。但在考古研究方面,西方学界的研究理论和方法相对更加多样化。”因此不同国家的专家,站在不同的角度思考问题,所得也不尽相同。这也是各国考古队员走出去的意义之一。直至上世纪,中国才把更多的精力从研究铜器铭文与石刻文字的传统金石研究,转到更重视田野调查的考古学。考古学的学科理论系统不是由东方发源并建立的,曾经处于追赶位置的考古队员,现在正在用东方的独特文化知识背景,为其他地区的历史真相,提供一块拼图。

邢增锐在波斯湾南岸的海滨港口遗址清理地面灶

阿联酋拉斯海马阿尔马塔夫遗址探方鸟瞰(图源:故宫考古公众号)

邢增锐坦言,近几年在“一带一路”框架的推动下,国内多家考古研究机构开始走出国门开展交流和工作,并且取得了许多令人瞩目的成果,对于我们塑造良好国际形象起到了积极作用。中外考古合作的增加,说明中国考古人在探索、还原世界历史的过程中已经成为了不可或缺的力量。“考古的世界视野”被打开,中国考古队员出现在更多人的视野中,不仅让我们更了解世界,也让世界更加了解我们。如今我们获得了平等对话的地位,这便是我们文化软实力不断提升的表现。

中国外销瓷片(图源:故宫考古公众号)

学习活动合影(图源:故宫考古公众号)

结语

对一线考古人邢增锐的访谈,符合一切我们对“考古人”的想象,言辞低调、恳切,“踏实”从回答的字里行间冒出来。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又不符合我们对这一职业的想象,没有奇诡惊险的“故事会”,只有实证下的娓娓道来。回答中也有一丝浪漫,谈到他在学业完成后进入工作,“心愿终得偿”;谈到二十几年后,他或许也能和那些可敬的在一线几十年的考古队长一样,称得上“坚守”。而回答中更多的是“有一说一”,在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时,会老老实实地说“灵魂拷问,求放过我”;在谈到野外条件恶劣时,也会承认希望老天赏场雨好能休息一天。

这种诚实并不无趣,相反,它让我们看到了一个鲜活真实的年轻考古人。他通过回答,带我们体察历史的温度,也让我们对在基层的考古工作者萌发了更深的敬意。

考古其实并不奇幻,并不高冷,并不惊险,也并不刺激。

作为一份职业,它有的或许是清贫,或许是枯燥,或许是繁琐,亦或许是艰辛。它需要的,更多的是考古人的一份情怀,一份坚守。

邢增锐,仍然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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