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驻在这时空交织的美丽家园里——怀念冷成金老师
发布时间:2021-03-20 | 编辑:周可 | 媒体来源:中国人民大学校友网 | 浏览次数:0

冷老师的遽然离世,引发哀思如潮。这是一位师者的荣耀,老师戛戛独造的学术思想和忠恕仁义的道德精神,是他留给这世间最可宝贵的财富,也是让我们如此痛彻心扉的所在。

这几日,回忆与老师的点点滴滴,常常泪流满面。老师身上有当世已少见的古君子之风,他的道德文章浑然一体,为人为文从无二致,也因此有着极强的道德感召力。

修辞立诚,这是我的第一个功课

我是1998年考入人大中文系基地班的,冷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他那年36岁,正意气风发,怀着一种强烈的使命感,以莫大的学术勇气,在古典文学和传统文化领域冲锋突击。

记得,他给我们上的第一堂课是读论语。学而篇第一,三句话讲了四节课。难以形容,对于刚刚经历应试教育考上大学的我们来说,那是怎样的震撼,真如电光石火一般。依稀记得老师讲“侍坐章”时的神情,动情处他会将眼神投向窗外乃至更缥缈处,收回时会发出一声冷式长叹——老师气息浑厚,叹气声是极富意义的符号,成为他表达的重要部分。“审美超越”这个词,与那一刻的场景一起,进入了我的思想与生活。乃至于我此后在报章发表一些个性化文章时的笔名,叫做“沐沂”,即是取自“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老师常讲,读经典与读别的书不同,那是在你的脑子里安装操作系统,都是底层逻辑。现在想来,老师以饱满的生命情怀解读先贤的世界,几乎是在我们心田里重开了一方天地。人穷则反本。此后我从事新闻工作,每每写文章思路受困、辗转反侧时,常会忆起老师耳提面命的种种情境,想想老师要作此文应是如何立意、怎样谋篇。说也奇怪,往往就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了。这也许就是源头活水的功效吧。

 仁者无敌,这是我的第二个功课

老师给我们单独开了门课,叫《文史哲要籍研读》,听名字便知他对我们期许之深,他专门跑到当时的海淀图书城,帮我们甄选版本,备齐先秦诸子的书。他知道大家底子不厚,要求每人至少背诵100首唐诗、50首宋词,并亲自在课堂上抽查。记得当时逞才,在报给老师的单子上列了《长恨歌》,果然吸引了他的注意。磕磕绊绊,但总算背了下来,老师倒是听得饶有兴致。问我为啥选它,答曰,长。老师哈哈一笑,算是过了关。后来想,这笑声有几分欣赏,孺子可教;但答案又让他不免发笑:还没有开窍!

一年后,老师访学韩国,担心我们不思进步,常常电话问讯,多有嘱托。他给全体同学写了一封长信,那封元气淋漓的长信,大家打印出来,贴在了墙上,也永远记在了心里。他曾堵在楼下劝阻同学去搞活动,说不要错过人生中最宜读书的时节;他用庄子的寓言劝解大家不要为利益作无谓之争,说放长来看,着实可笑。现在想来,这位智者,洞悉了人生的真相,又以悲悯的心肠告诉了年轻的我们,当时只道寻常,此后经年,一一印证罢了。老师苦口婆心引导,无非是让我们带着些审美的、超越的态度去面对此后的生活,莫要堕入功利主义的陷阱,把人生过小了。

韩国两年,应该是老师一生中难得放松的日子,短暂从现实中超脱,老师自由而浪漫的灵魂渐入佳境,因此有了《中国文学的历史与审美》这样的佳作。在给我们的那封信中,讲述他第一次见到高二丈的耐冬树而重读《聊斋》,似可一窥他当时的状态:“当即重读《聊斋》,倍感激动,时有泪流满面之羞。然又时有豪兴袭来,夜半不眠,起而痛饮,乘兴登山,蛇虫趋避,蚊蚋无迹。又入废舍败垣中,累卵之墙,黑苔斑生,溪声隐约,石径明灭,依稀便是《聊斋》遗迹。吾羡《聊斋》奇境,花精狐魅,恨不一遇,然终无缘夤会,欷歔而返。毋乃仁者无敌乎!”

于我而言,老师一句“毋乃仁者无敌乎!”,便是极管用的箴言。此后每当人生紧要处,老师中气充满的声音便回响耳边,令我猛醒,去直面一切艰难苦恨。

 勇猛精进,这是我的第三个功课

老师姓冷,又是一副山东人的粗犷模样,尤其一双电目不怒自威。但用“望之俨然,即之也温”来形容,最恰当不过。一次接到快递,是极重的纸箱,打开一看是一整套古典名著的连环画本。老师的信息随之而来,给孩子看,读书入门要正。每每惊醒久未问安,向老师抱歉,他也总回一句:“教育好孩子!”老师为人处世,一片天然,也因此对孩子极为珍爱。我有二子,两次报喜,老师都喜不自胜。“待大一些,带过来我看看。”每次应承,却无行动。如今已不可得,想来心痛不已。

毕业多年,世事纷扰,心绪常常烦乱。最盼师门聚会,每次从北五环的车流中抽身,拐进农大南路,心下顿时安静,似乎有一种回归的情愫在。师生围坐,老师会一一问明近况。往往只三言两语,他便对大家的精神状态有了把握。开始点评,老师言辞高蹈,却绝无虚言,恋爱、婚姻、家庭、工作、学问不一而足,总能切中要害。

上学时,老师见我愚且直,曾抚掌叹息:你以后可怎么养活自己哦!毕业后,倒是不担心生计问题了,又怕我过于从俗,不肯用功。一次,老师见我言语间牢骚太盛,且有消极之意,顿时严厉起来:我看你就像庄户懒汉,日头太大、刮风下雨都不下地,等到收获了,才发现误了天时。随后凛然道:“忘了孟子的话了吗?‘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我都不敢随意歇息,你们怎么敢!”听完满座默然,不觉汗出。记得那时老师已在病中,说话慢了许多,久坐会有倦意,但这番话却势大力沉,于我无异于当头棒喝,效用至今持续。

师门相聚,更多的还是老师阐述自己新近所得。越近晚年,老师的思想越深远而辽阔。老师的学术绝非轻巧之思,也非皓首穷经可至。他是把自己摆进去,于思想的杀阵中往来,以非凡的才气和学力,直指问题本源。可是很多问题,尤其是涉及重塑与再造的问题,又怎是凭一己之力可以完成的。因此越走越孤独,也几是定数。现在想来,他不厌其烦的讲述,乃是寻求同道的呼应。无奈我是掉了队的,虽有恭敬的姿态,却鲜有深层的契合,总不免令恩师失望。

年前,我与同窗忠心去老师家中探望,最后一次见到老师。怕他太累,原本打算10分钟就结束谈话,最终却持续了近3个小时。其间我们起身欲走,被老师拦下;冷鑫忧心父亲病体,两次打断,又被老师拉回。最后这段日子,他所念兹在兹的,仍是学问。围绕人要活着的内在亲证,老师枚举中西、纵论古今,仍如往日般水银泻地,一气而成。他谈了许多研究框架与打算,得窥堂奥的兴奋溢于言表,只是在临了,轻叹了一声:“怕是时间不够了……”我心里一痛,泪涌了出来。

多年以后,我一定还会记得当日的情形。那天天气很好,冬日暖阳,照得身上很暖。老师一字一句吟诵王维的《春中田园作》:

屋上春鸠鸣,村边杏花白。

持斧伐远扬,荷锄觇泉脉。

归燕识故巢,旧人看新历。

临觞忽不御,惆怅远行客。

他如孩童般学春鸟斑鸠的鸣叫声,解释为什么是杏花而不是桃花,最后以“永恒的家园感”,来解释诗意何以美。

是的,永恒与不朽,是士人都要面对的课题。老师完成了他的功课,他并未远行,他永驻在这时空交织的美丽家园里,他永远与我们同在。

于我们弟子而言,他“参赞天地之化育”的使命感,便是永远的召唤,召唤我们走上前去,做好自己的功课,寻找自己的美丽家园。

(作者:刘维涛,1998级人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校友,为冷成金教授所带2002级硕士研究生,现为人民日报高级编辑)

 

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冷成金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21年3月9日20点52分在北京逝世,享年59岁。

冷成金,男,1962年3月9日生,山东省临沂市兰陵县人。1977年参加工作,1991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1991年中国人民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后留校工作至今。2003年获中国人民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同年晋升教授。2004年起担任博士生导师。1999-2001年受聘为韩国韩瑞大学客座教授。

相关推荐 RELATED RECOMMENDATIONS

人大校友网版权与免责声明:

① 凡本网未注明其他出处的作品,版权均属于人大校友网,未经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或利用其它方式使用上述作品。已经本网授权使用作品的,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人大校友会网站”。违反上述声明者,本网将追究其相关责任。

② 凡本网注明其他来源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对其负责。

③ 有关作品内容、版权和其它问题请与本网联系。

※ 联系方式:中国人民大学校友网 Email:aaruc@ruc.edu.cn